這兩日一直夢到阿嬤,當晨曦映入室內時,夢境依然清晰,是如臨其境深刻不捨得夢境,過往的情節歷歷在目。如果人身後的靈魂可以再次到訪生者,那應是阿嬤前來夢裏探訪孫女了。
第一日的夢裏,在前後脈絡模糊的故事情節中,無法忘懷的是阿嬤看著自己的眼神,當自己在門邊即將離家、送別或遠離時,那雙不捨疼惜的眼光,儘管身行不便的依然能體會的。親愛的孫女,我只能送你到這頭了,再遠也到不了的遠方,請帶著阿嬤的牽掛,勇敢地過完此生。
再多淚水也不捨也難以訴說,不得不遠行的苦衷,此生再也化解不了的愧疚,從那時時刻刻開始,已刻在自己的血肉精神裏頭。輕輕地開啟門把推開,阿嬤再見,妹妹很快就會回來看妳了,阿嬤要好好照顧,不要擔心,妹妹會打電話給妳,很想念您。接著,自此而後,最後一幕的送別,竟是永恆的別離了。
如果命運願寬容無知的自己一道重啟鍵,生命會不會有所不同,是否沒有分開、無需思念、不再遺憾。功名利祿何其輕薄,組成飛上枝頭的羽翼之後,隨即分解棄守,成為從此失語再也無法飛揚的青鳥。現在即是如此的,已失去與社會互動、攀附高起的能力,美麗的翅膀曾經是我日夜構築的繆思,此刻卻是再起拾不起的輕盈,已成不可承受之沈重。追逐幸福的青鳥,不再翱翔了。
在夢裏,與當時的現實略有不同。那時深切地和阿嬤呼喚著,阿嬤,我不要走、我不會離開,我想要一直留在您身邊。如果夢與現實有違,多麽希望一語成讖,自此永恆。就永遠關在那個家,鄉下透天如閣樓般的三樓,與阿嬤相守,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,而自己,或許也終將共同消逝。許自己一個重新改寫故事的魔力,在不影響結局的前提是,又有誰真的在乎事件真實如何地發展。
聲聲呼喊,事實再也喚不回阿嬤的健康與生命,如倒掛的沙漏日夜流逝、如逐漸失去水分和光澤的鮮花,回不去飽滿挺立的姿態,即便生命消逝的階段仍有兀自美麗的樣貌,屬於您的、我們的、永恆的情感記憶。花瓣失去水分之後邊緣開始枯黃、葉子繾綣彎曲收回屈膝的模樣,萬物生靈同是如此的,自生而起、自死而落,生如夏花,死如秋葉,而我從幼芽長成的心,也跟著枯萎寂靜。
第二日的夢境,關於懇請不要送阿嬤到醫院。若你不停留,那便是阿嬤要先走一步。前往醫院治療、或是踏上生命的終途,目送的一切萬般不捨,只留有一句不要追上。掉著眼淚哭喊,阿嬤不用去醫院,在家也可以好好治療善終。記憶裏總停留著一個印象,老年者慢性疾病送往治療的開端,如同單線式地推往安寧病房,回不來、也走不遠,生命如何脆弱,在生死關頭之間,願所有靈性都能保有尊嚴與寧適,萬物生老病死如是。
最開始對於醫院的印象,是國小時期阿嬤第一次中風,送往屏東寶健醫院,下課後緊急到病榻前探望。噙著淚水握著阿嬤的手,阿嬤面容略不適地閉眼休息,一旁的點滴、藥包味道緩緩在病房裏漫出。轉身以後,才讓淚水依著臉龐落下,不願阿嬤擔憂傷感,壓低擤鼻的聲音,如同這間房裏連跫音都歸於寂靜。窗外的屏東市區的街道車流熙來攘往,病者、家屬和探訪著形色匆匆,在生命審判之前,我們都是如此渺小微博,應是懺悔和謙卑。
感恩上天的是,那次中風阿嬤經復健、安養和配合針灸等療法後,慢慢痊癒回歸正常的生活。只是,生命的劇本未如預料均是正向美滿的走向。在上高中那一年阿嬤二度中風,從那次之後的病體,拖曳度過生命長達十三年的漫長軌跡,無法抵擋命運巨大的齒輪轉動,病者與家屬臣服於一切的安排,直到逐漸走向生命的終點。
這第一日夢境、第二日夢境,即是在此之後的記憶幻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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