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ia story ▎阿嬤生之希望所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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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阿嬤受疾病之苦痛,到十三年後不敵歲月折磨離開人間,在那之後度過懷念不已的六年至今——關於阿嬤經歷了什麼、身體與內心的情境變化、身體與內心的痛苦記憶、消極恐懼的情緒堆疊,試著感同身受的體會,可永遠也不及真正經歷當下的萬分之一。

透過茹素、戒律、折壽,能否換得痛苦的折減和共同承受,而我的心、我的靈,在這數載近二十年之間,已與阿嬤的疾病牢牢繫上,囚禁在病痛的牢,發出一聲聲無助絕望的哀嘆,只願能與阿嬤一起獲得光亮的救贖。如有前世因緣,阿嬤與我的緣份會是如何,或許我是深受身心苦痛的病者,而她永遠不離不棄伴我至終。其實送終是多麽悲傷的,在這一世,換作我僅能目送她遠去。

年復一年,阿嬤與我墜入更深的山淵,岩邊繩索象徵生的意志,受風雨摧蝕漸漸失去牢靠的拉扯,往上是生、向下尋死,上不去、也下不來,每日生不如死,生死無異。每當燃起往上攀的求生意志,只感到繩索愈發疲累脆弱,因此——漸漸地遠離生,緩緩地走向死,昭然若揭,明瞭於心,地獄如有示現,其一如是,直到走向真正的解脫。

病者對於生之希望所需,種種開銷、時間與心力,考驗照護者的資源與心志。感恩爸爸與媽媽,扛起多麽不捨的重擔,對於自已在他鄉就學及就業,無法共同承擔更多,別送阿嬤的生命的旅程,是內心永恆的愧疚與遺憾。在屏東縣長治鄉新生街米白透天厝的一樓榻榻米,阿嬤在此度過晚年。

阿嬤是一朵純白潔淨、花蕊旁邊透著些微柔和鵝黃和粉紅暈彩的梅花,歷經冬日寒霜堅忍綻放,演藝客家女性的慧詰、賢淑、堅毅的經典特質。無論在高中三年、大學四年、研究所三年至出社會三年,每年刻下的記憶,還能陪伴阿嬤的日子。從此,我們變於夢裡相見,至我身後,讓我們在下一世重逢。

病者的生之希望所需,是在現代醫療進步以下的恩惠,減緩慢性病的痛苦,包括鼻胃管、紙尿布、慢性病藥盒、血壓針計、和輪椅等。只是,恩惠與束縛似有一體兩面,延長生命年壽之時,痛苦是否也同時拉長綿延,生之抖擻、死之痛快,安寧善終之可能與否,道德兩難的辯證。

病者行動不便,需要照護者攙扶和輪椅代步。病者自理不便,需要紙尿布更換和洗澡協助。病者吞嚥不便,倚賴鼻胃管及蔬食肉類製作的流質食物,提供足夠的養份。記憶裏看護在廚房裏打製流質食物的氣味,分裝數餐放進冰箱,彷彿從未散去。

病者言語不便,僅能透過微弱模糊的聲音和眼神與家人表達,失語的病者,佚散文字與語言的能力。某次,蝸居三樓房間的自己遲未下樓用餐,聽到熟悉的阿嬤的呼喊聲音。阿嬤很久未能開口說話,但阿嬤盡力用喉嚨發出僅存的聲音,呼喚孫女下樓吃晚餐。時光倒回阿嬤仍健在之時,她煮好飯也呼喊大家用餐,內心深感愧疚不捨,隨即下樓和阿嬤一同用餐。此時,阿嬤僅能以鼻胃管進食,始終不捨在她面前享用一般的餐食,若阿嬤無法進食,何嘗我能,那些食物的香氣、美味的色澤和喜愛的料理,難以承受。阿嬤自知無法共食,仍聲嘶力竭呼喊,此生無法償還回報的疼惜,讓我下一世變成一隻報恩的犬,時刻俯仰在您身側,無時無刻陪伴,不曾也不需要離去。

病者治療不易,穩定的量血壓、服藥和回診,是不可或缺,只是對於每日早晨固定挨一針,有多麽難受。早期體力較好能輕量運動之時,對於舒展肌肉身軀及血液循換復原,具有很大的復健助益。只是漸漸地,體力不如以往,也很少推阿嬤出門運動散步,僅剩週六時麟洛的家走走。對於外頭的太陽、晴朗的天氣越來越來陌生,僅有家、榻榻米和一張床,是病者最後生之一片天地。

病者緩緩地返僕歸真,彷彿回到出生的嬰孩的時代,只是病者未有嬰孩生之喜悅,比較多的是死之痛苦、恐懼和坦然接受的釋然。病榻也有如嬰兒床,鼻胃管如奶瓶餵養,尿布洗澡也是必然,輪椅如嬰兒車,居家治療如何耳溫計和奶嘴,種種地,回到初生之時,還未有完整生之能力時,病者那些與嬰孩相同的,生之希望所需。

如有來世,願作為您的母,您作為嬰孩,讓我照料您生之所需,如同輪迴般生生不息,以這樣的方式,常伴彼此左右。您施我予無私的恩惠,我投以無限的感恩回報。至生命最後的篇章,病者仿若漸漸回到初訪世間嬰孩的模樣,純粹、單純、無助和歸於寧靜,備足好下一次投胎,再續未完的緣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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