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中,童年生活我總跟著阿嬤跑上跑下。每逢祭祀神明、供奉祖先或節日喜慶時刻,家裏後院種植的幾株灌木花卉植物,原來這個時候就派上用場了。晨起,阿嬤摘取猶帶晨露的紅色新丁花簇群、粉圓般透亮的樹蘭花、清香潔白的玉蘭花、紅湯圓似圓滾的圓仔花,還有觸摸起來如灰色布絨的芙蓉,將一朵朵新鮮的花材,仔細地清洗乾淨,依序分類擺放在桌上,準備開始製作盤花。
盤花是客家族群獨有供奉神明祈福的祭祀花卉,以虔敬潔淨的心意,層層堆疊花材在圓形塑膠淺盤裡,用來敬奉土地伯公神明和祖先。客家人與自然山林親近,也是愛花的族群,庭院前後幾乎都會栽植帶有花香的各式花卉植物。早年生活辛苦,老祖先有就地取材的智慧,懂得利用自己家裏種的花,將它們摘下來獻給神明,誠心敬神祭祀的古風傳統,氤氳著生活的芳香。
「妹妹,來幫忙疊花。小心別壓到了,要給神明漂亮的盤花喔!」我拉著板凳坐在阿嬤一側,仔細地觀察阿嬤怎麼做,重複著她的動作,好不快樂。阿嬤先把玉蘭花鋪在紅色塑膠淺盤打底,接著擺入蓬鬆帶有體積的樹蘭花作為架構,用手襯一下位置空間,從盤子的外部向內依序擺放芙蓉,一層一層越疊越高,再以圓仔花點綴,最上面再擺上一朵大紅鮮豔的新丁花,作為美麗的視覺重點。
「每個人擺得不一樣,都是很好的心意。用心去疊,就有美麗的盤花。」阿嬤耳畔叮嚀著,將採集多種花材一起疊放,紮實整齊、層次分明的堆疊在盤裡,依據花形、花色及器形搭配變化樣式。運用花原本的姿態相互交織,沒有額外的工具固定,花朵彼此緊密結合在一起,花形盡量擺放得飽滿圓潤,代表圓滿和祝福。
不一會兒時間,一盤繽紛美麗的盤花就完成了!盤花不僅有五顏六色的美麗視覺饗宴,也有香味清香芬芳的體驗。同時,阿嬤忙進忙出廚房準備著祭品、發糕、紅龜粿、面帕粄、素果等,不以為辛苦,這是阿嬤一直以來虔誠勤儉的性格,「這些都我們應當做的呀,土地伯公保佑我們家,也保佑你們平安長大。」
出社會許多年後,偶爾參加花藝課作為紓壓的活動,實則嘗試找尋記憶中散落的,對於花的熟悉片段,期盼仍在生活場景持續上演。花藝課程中,花藝老師專業的口吻,手持花藝剪刀俐落的身手、對於花材與美感的詮釋,信手捻來一旁陶燒的花器,時刻之間,便完成了一盆現代美感十足的作品。老師分享插花講究色彩調和及佈局構圖,原來,花藝不僅是隨心自在的擺放佈置,背後也有深厚的美學基礎理論。
跟著花藝老師走訪花市,每個攤商販售的各式花材花彩琳瑯滿目,有姿態活潑豐盛的國產花卉,也有從國外遠道而來,深受市場青睞的嬌貴美麗進口花,還有近年躍上主流的永生不凋花,花的美麗多版本型態在眼底盡情地展現。
不同的花藝流派也百花齊放,歐洲古典花藝的繁複花藝、美國花藝的現代商業、日式花藝的侘寂美學,每個流派有其獨到的美學、花材和花器的呈現亦風格迥異。我如何遁入高級百貨當中,一時不知往何處方向找尋,也頓失自己所在的定位方向。
恍惚之間,我彷彿回到了與過去相似的場景,但已今非昔比,人物事件更迭了。記憶停留在童年時光,那一盤盤我與阿嬤手作完成的素雅盤花,雖然沒有名貴的花材、高雅的花器或深厚美學理論,只有自家後院的花、簡單的紅色塑膠圓盤和飽滿圓潤的原則,堆疊出屬於我們自身的文化美學,裏頭卻富含著阿嬤虔誠敬天和勤儉愛家的心意,是她對於天地萬物的敬愛、對於家庭親人的關愛,一幕幕都是我內心溫柔雋永的記憶畫面。
很多年過去,生命時光流蕩兜轉,終於回到了屏東安頓生活。和煦的暖風輕拂著臉龐,熱切的日光觸碰眉梢,暑氣蒸騰的氣息緩緩在空氣中散開,捎來島嶼南方熟悉陽光的氣味和親的問候。如同花與各種植物,落葉皈依了根,渴望初生、扎根、含苞、綻放後重生。
逐漸地,盤花文化從常民祭祀禮儀,經過長時間的知識累積,近年發展成具特色的在地知識與手藝,常見盤花製作活動、盤花文化講座。孩子們同樣也坐在祖母的一側,手把手地把花材一株株放進喜歡適合的位置,完成一盤盤的盤花,祭祀土地伯公,有著一脈相傳的傳統精神延續。
阿嬤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,每次經過土地伯公廟,看到供桌上繽紛美麗的盤花,紅色喜氣的廟宇建築、香火鼎盛的香爐、裊裊上升的煙香,我想起和阿嬤一起手作盤花的身影,以及她祭拜土地伯公虔誠的神情,口中念念有詞誠摯地為家中祝禱。共度的童年時光如同一季花季過去不再來了,真摯純樸的情感仍在腦海繚繞,不曾離去。
阿嬤之於我,代表客家女性溫暖堅韌的深刻意象,她總是虔誠祭祀眾神信仰,善待萬物動植物的情懷。也許,懷念一個人的方式不是哀嘆,而是活出真摯的血肉精神。緣分或淺或深,花朵為了一季的綻放,相遇時展現最好的姿態,願深信著,奶奶與我的緣分亦然。阿嬤與我的生命故事,也如同花的生命史,從初生、扎根、含苞、綻放至凋零。
盤花裏每種花材,都是大自然中盛開的美好靈魂。她們不求不忮、不疾不徐,不說話只顧靜靜地綻放。盤花每朵花的花期不同,容貌亦各自美麗,應當過得從容自得。而生命有時,只願生如花之絢爛。萬物生生不息,永無止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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