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舍幻夢

緣起生滅,農舍所構築的家園,崩解之後散落灰飛湮滅的哀嘆,徒留餘燼的傷感。紅磚裸露、樑柱腐朽、蔓草攀爬其上,窗框投射散落的器具,映照人去樓空的荒涼。循著記憶所飄來的氣息,回望、收集、拼貼、再現,召喚出生命中關於這座農舍的一切姿態。交疊重曝童年印象,那時日子很長,長得以為在農舍所度過的童年時光即是一生。所有記憶情感與思緒飄蕩,沒入深邃的時代陷落流淌,如夢似幻若泡影,伸手觸及倏忽轉逝,求之不得,捨也不得。

早年,溪南地區沿太平山林鐵以降木業繁榮,阿公與阿嬤繼承了祖先留下來林鐵大洲站附近的一畝農地。農地位於鄉間小路的轉角處,靜謐寧適帶有偏安的氣息,近處往南至安農溪,遠方勾勒近山區層巒疊翠的剪影。農地前有清澈小溪溝渠,水清時可見黑冠麻鷺和可達鴨嬉戲,鄰側為面寬方整耕地,村內熟識的農家承租耕種,每年一度初夏割稻之際,稻穗轉為金黃,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稻香。

農舍老家由阿公與阿嬤自地自建,兩層樓建物素樸簡約,灰水泥、磚紅瓦與褐木板交織構築,與溫潤的泥土同呼吸,與蘭陽多雨的水氣同生息,一首由土地與歲月共同譜寫的詩。農舍前架設簡單水泥版橋,阿公駛著小發財車載木材出入,承接了先人木材行家業,往來於羅東和三星之間。往昔木業的榮光不復,小型木材行的經營足夠飽暖祖孫三人的生計,隔代教養下的關愛養護不曾匱乏。農舍是內心狀態的延伸,也是靈魂的居所,房子四面牆的意義,在於保護屋內祖孫安定,守護著安穩做夢的權利。

離家出國多年,追尋渺遠的夢,歲月越長,距離阿公阿嬤卻更遠。宜蘭黏人的土地繫絆了許多移居的族群,卻成為自身難以抵達的遠方,始終未解之懸念。宜蘭的地景映照、撫慰、沈澱每一位子民,蘭陽平原構成時間及路徑的迴圈,壯闊山巒、遼遠海潮與碧綠平原圍繞,拾起每一顆離鄉失落的心。農舍內常態的空蕩,隱約是某種雜沓莫名的悲傷或歡愉在釋放,農舍、家族及童年,皆蒼老荒涼。常言只要肯追尋,凡事都有寓意,至今才明白,原來一路在所謂追尋的路上,所有領悟到的竟是失去。

阿公與阿嬤胼手胝足,為祖孫三人撐起了一片擋風避雨的天空。歲月將半生的風霜揉進斑白的髮絲,在阿公的臉龐記下或深或淺的刻痕,將阿嬤的步伐推移得緩慢。好景不常,中風像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劫難,無預警地催毀了阿嬤的世界。阿嬤曾經堅毅溫柔的靈魂,困在身體的軀殼囹圄,那一刻,時間彷彿在她身上按下了永恆的暫停鍵。祖孫只能在眼神的沉默交換彼此的無助與依賴,彷彿只要這樣握著雙手,就能抵禦這場將她困住的無情狂瀾。

長期照護親人,如同乘上了一艘漸漸傾斜進水的巨輪,船槳舵手告知沒有回頭靠岸的選項,船身漸漸載重下沉,甲板上的人激動不安地放聲哭泣,死亡之幕已經不聲不響地籠罩這片原本湛藍平靜的海洋。船上的照護者家屬,都知道有一天終將覆沒,直至海水滅頂淹沒的那一刻,吞噬了所有氣息,所有的聲響也都歸於寂靜。海面漆黑安靜地——彷彿一切不曾存在發生過般,深度的哀傷沒入最幽深的海底,永遠地埋葬在這裏,無人聽聞、也將無人知曉。

阿嬤的病體日漸孱弱,生命的世界縮小成四方病榻,在這張臥榻之上,告別她摯愛的人間,靈魂宛如一片羽毛,輕輕飄過了生死的邊界。心念茹素折壽祈福如成真,已適度延長祖孫三人有限的相伴緣份,應當感恩珍惜。若終究離開人間,盼所有幸福救贖都能發生。病榻側遺族阿公與我傷心,傷心成為慢性病爬上心窩,午夜夢迴揪心之際,轉側難眠反覆隱隱作痛。

失去阿嬤以後的餘生,農舍成為被時光遺忘的所在。阿公長年陷入老年憂鬱症,手撕日曆停在葬禮圓滿的時間前後,他時常坐在藤椅上,目光凝視著路前行車路人往來,一坐就是整個白天,並非睡著,或許是靈魂無聲的下墜。小發財車靜靜地停駛在角落,那裏曾有祖孫三人共度的畫面,恍惚間當年和樂笑聲若有在,迷茫之中察覺竟不留一絲迴音,千絲萬縷的愁緒無限蔓延。

數年前,阿公提及想到北部的安養中心居住,揮別觸景傷情的農舍,不願讓曾經一磚一瓦的回憶成為永遠禁錮在過去的枷鎖。北部親戚特地到三星接送阿公前往,農舍內部幾乎原貌保留,帶不走的、留不下的,裝載幾只行李皮箱,阿公走上人生的下一趟旅程。農舍從此以後無聲無息地,木質紗門深鎖蕭瑟,木窗框閉關密不透風,照不進任何一絲光亮,靜悄悄地佇立在田埂間,隨著物換星移的歲月一同蒼老。

有次回國,到安養中心探望阿公,那裡的長者眼神裏帶著生命遲暮的餘暉。從農舍變成潔白單調的床單,日子轉為固定的時程表,望向窗外時,農田稻浪不再,而是被玻璃切割的、無法親自參與的都市景色。長者們生命的燭火明滅不定,在凝滯的時間和限縮的空間裡搖曳,直至油盡燈枯消逝風中。相較其他長者,哀嘆生死絕望恐懼,阿公說比較喜歡現在的環境,日子可以過就好,至少有專業團隊照護。年老是每個人必經的路途,在生命的邊界,如何能安適地自處。濕潤的眼眶模糊,在走出安養中心,止不住眼淚落下。從這一刻開始,感覺生命中很大一部分,是真正地掏空丟失了。

多年更迭,生命的軸線進行了一次傾斜橫移,錯落曲折的書寫,勾勒不回童年時期散佚的文本。返鄉創業,心繫熟悉的故土,時過境遷,物是人非。宜蘭縣內一棟棟農舍深嵌於一畝畝沃土,農地上精巧別緻的精靈般小屋,散落於鄉村環境之間。黃澄澄的稻穀與華美的豪宅相依,農具割稻機與派對烤肉互文,本地居民與民宿迎接的外地旅客陌生地相望,構成既和諧又衝突的景色。

一日路過老家,農舍售屋廣告看板木樁突兀地豎立於屋前,「怎麼會是老家?」。僵在原地,本能的恐懼爬滿了全身冷汗,周圍的喧鬧聲彷彿在一瞬間被抽真空,身體不斷地顫動,呼吸急促久久無法冷靜釋懷。好似荒謬的玩笑,但映入眼簾的畫面卻無比殘酷的真實——原來北部親戚接手了農舍,打算連著家族回憶一同出售,銀貨兩訖。

亮黃色珍珠版上書寫朱紅色馬克筆油墨筆劃,字字落下的不動產仲介文案,句句將內心擊落失望的深淵。「稀有釋出絕美景觀農地,兩側臨路,地塊方整,絕佳視野,養生首選。擁抱田園,尋一方靜謐,樂活開心農場的最佳歸宿。誠可議,無論是自地自建或投資置產都極具優勢⋯⋯。」這一切都太過正常了,正常得甚至覺得,應該離場的,其實是自己。

眼見一切,農地農舍無情炒作,記憶不再值錢,回憶過時掉價。農舍售出以後,回憶還在嗎;農舍如果被拆了,家族怎麼辦;改裝成民宿的話,故人新知又代表什麼。無人過問土地情感的緣起緣滅,在物件單價至上之前,一切顯得淺薄廉價。麻雀們依舊輕盈地在廣告看板木樁上交互跳躍,對比現實的沈重,如果萬物可以感知,是否也能共感這一切覆巢之下無完卵、家族離散永別的苦痛。

記憶中的農舍老家,如同一位歷盡歲月的老邁長者,曾經靜靜佇立在田邊,守護著腳下的土地與家族記憶,見證了四季迭代的春耕、夏耘、秋收及冬藏,即便歷經風雨,依然散發著一種知足常樂的淡然,成為情感上家永遠的堡壘。房屋的毀朽、土地的破碎和因緣的生滅,令人不得不直面佛家所言成、住、壞、空之無常,成於家族老家之建構,住於肉身之成長衰老,壞於歲月風雨之侵蝕,空於毀滅與虛無之後。若一切終將歸於寂靜,是以文字的永恆不朽,遙祭遠方的親人,悼念永恆的幻變。 近乎恆久的樓房在生命裏永恆地崩塌以後,諸如永遠恆常等詞彙在語言中被移除,從此成為啞然沈默的失語者。顫動、屏息、窒息——無聲的宿命情節仍未停歇,踏上一段漫長的弔唁,同阿公與阿嬤漫長的告別。空中閣樓是世間所有因緣和合的現象與事物,如同夢境、幻覺、泡影、朝露與閃電般短暫虛幻,稍縱即逝,無常且不真實。一磚一瓦砌起的農舍衰敗、脆弱肉身頹圮,還有什麼不會改變呢。昔日農舍之夢如一縷炊煙,很快地消散在空氣,形影雖滅,緩緩地還留有柴薪的氣息,灰燼底下掩埋著未熄的紅炭,記憶餘溫反芻為輕盈的橘紅幻夢——在徹底的毀滅之後,盼等待重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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